你敢相信嗎？去年一整年，朝鮮首都平壤新蓋的住宅，比洛杉磯加芝加哥兩個城市加起來還多。
今年 6 月，多家媒體引述韓國央行的推估和衛星影像分析：2023 年到 2025 年，朝鮮經濟連續三年成長都在 3% 以上，2024 年還衝到 3.7%，是八年來最快。街上開始出現電動車、行動支付、寵物店、高級車展示中心。
聽起來，完全不像你腦子裡那個朝鮮，對吧？
很有意思的是，進入 2026 年以來，中共高層接連幾波出訪平壤。4 月，王毅去了一趟；6 月 8 號到 9 號，習近平也去了，時隔七年再訪平壤；7 月，王滬寧也去了。
他們到底想幹嘛？
今天這集，我們先從朝鮮經濟的真相講起——這個看起來在狂飆的經濟，實質是怎麼一回事。再來說說積貧積弱的朝鮮，為什麼又成了中共學習的對象。
配給制早就名存實亡
我們大部分人想像中的朝鮮，也就是朝鮮官方講的故事，是國家包辦你的食衣住行，一個社會主義大家庭。
實際上，這套配給制度，早在 1990 年代那場大饑荒之後，就已經名存實亡了。
那場大饑荒，朝鮮人自己叫它「苦難的行軍」。朝鮮官方從沒公布過死亡人數，外界估計落差很大：叛逃韓國的前朝鮮高官黃長燁說，餓死的人超過 250 萬，占全國人口十分之一以上——要知道 1992 年朝鮮總人口才在 2100 萬到 2200 萬之間。國際媒體最常引用的說法，是「多達 300 萬人」死亡。
國家兌現不了口糧配給，老百姓只能自己想辦法。慢慢地，全國各地冒出一種叫「장마당」（jangmadang，直譯是「市場院子」）的地下市場，也就是黑市。
這黑市有多大？美國研究機構 AccessDPRK 做過一份調查：2022 年，朝鮮全國至少有 477 個這種市場，比十年前又多了快 40 個。
而且它不是躲躲藏藏的路邊攤。政府後來乾脆設計了一整套管理制度：2013 年起，朝鮮推出攤販身分卡，上班時間得把卡掛在脖子上，方便官員檢查攤位費有沒有繳、身分對不對。攤販還被要求定期輪換攤位位置，免得有人長期霸占好地段——但家境好、或者混得夠有錢的商人，可以不用輪換。
換句話說，朝鮮政府對黑市的態度，長期以來是「查禁做做樣子，收費才是真的」，早就默許了。
但 2026 年，這種情形開始有了異動。專門在朝鮮境內布建線人、追蹤內部消息的媒體「Daily NK」報導，朝鮮當局今年 3 月發動一場「商業革命月」運動，要求國營商業體系「徹底壓制」장마당。
怎麼把國營商店做大做強呢？方法太簡單直接了——把私人市場的貨物直接沒收，轉送到國營商店。這場整頓造成物價短時間內明顯上漲、市場貨源吃緊。
朝鮮的數位化生活
黑市也讓另一樣東西悄悄扎根，那就是手機。
朝鮮從 2017 年起被聯合國制裁，禁止進口智慧型手機，一度真的斷過貨。但這道禁令，現在幾乎名存實亡。專門研究朝鮮經濟的 38 North 今年清點出，朝鮮市面上至少有 24 個手機品牌，比十年前多了好幾倍。
朝鮮官方媒體宣稱這些手機是「自主生產」，但外部專家普遍認為，它們其實是中國廠商照朝鮮的規格貼牌代工做出來的。去年 12 月，法新社報導，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被拍到手裡拿著一款疑似榮耀 Magic 系列的摺疊手機，市面要價 1,379 美元。今天在平壤的商店、餐廳、公共場所，滑手機的人已經很普遍。
但這些手機能上網嗎？不行。
朝鮮絕大多數人能連的，只有一個叫「光明」的內部網路，裡面只有五千多個政府核准的網站，跟國際網際網路完全斷開。「Daily NK」去年弄到一支從朝鮮走私出來的手機，拆開一看，裡面裝了官方監控軟體：你打字的時候，「韓國」會被自動換成「傀儡國家」，「歐巴」會被換成「同志」，還跳出警告視窗；手機還會每五分鐘自動截一次圖，存進一個你自己看不到、但當局隨時能調閱的隱藏資料夾。
那這種「手機」到底能做什麼？
朝鮮有個政府背景的軟體公司開發了一款叫「三興」的電子錢包。這個 App 可以買公車票、地鐵票，可以繳高速公路過路費，可以叫車、訂餐點外送、換糧票、繳水電費，甚至能買公司債、買「國防發展基金」這類國家基金。在平壤，用 QR code 結帳已經比付現金更常見。
不過，朝鮮沒有 Uber，也沒有私人叫車公司——你叫到的車，是國營計程車隊；你訂的外送，也是國營單位的外送員在跑。
手機讓生活變方便了，但對生活的控制沒變。
貧困與新事物同時存在
說到這裡，你可能覺得朝鮮經濟很詭異：黑市被容忍了三十年，今年卻忽然被打壓；官方喊著要拚經濟建設，又長年有四成人口在挨餓。
今年 7 月 31 號，韓國央行發布報告，估計朝鮮 2025 年人均國民所得大約 187 萬 3 千韓元，折合美元大概 1,300 出頭。這個數字，是韓國的二十八分之一。
毫無疑問，朝鮮經濟並不像外界以為的是靜止的一潭死水，而是有持續的變化在發生。在普遍民生仍然極度貧困的同時，社會上卻普及了一些新事物，經濟總量也有顯著增長。
但有一件事沒變：最先受益的人、也是政策反覆時最能全身而退的，永遠是同一群人——那些能批文件、能決定誰可以繼續做生意的人。
還記得金與正那支疑似中國榮耀品牌的摺疊手機嗎？市面價格 1,379 美元。分析人士說，朝鮮一般人在國營單位上班，每個月薪水通常不到 3 美元。換句話說，金與正手上那支手機，等於一個普通朝鮮人不吃不喝工作快 40 年的薪水。
「錢主」的世界
那平壤的權貴階層過的是什麼日子？
根據資料庫網站「Facts and Details」對朝鮮精英群體的描繪，朝鮮有個專門稱呼這群人的詞，叫「錢主」（돈주），字面意思就是「錢的主人」。
這群人通常自己就有官方身分，在政府部門、軍隊裡掛著職位。白天是官員，晚上兼職做生意，什麼賺錢做什麼，家電、房子都能倒騰。買名牌、做整形手術，就是這群人的日常。
他們住的地方，跟一般人是兩個世界。平壤有條叫「黎明大街」的高層住宅區，蓋給科學家和技術官僚住；郊區的前衛街、松花街，各蓋了一棟 80 層樓高的摩天大樓。
自由亞洲電台幾年前做過一次朝鮮房價調查，發現平壤的高級公寓，一戶行情大概 20 萬美元起跳。換算成前面韓國央行推算的朝鮮人均所得，一戶公寓等於一個普通朝鮮人 150 年不吃不喝的所得。
朝鮮怎麼賺錢？
問題來了。金與正那支 1,379 美元的手機、平壤那些 20 萬美元的公寓、權貴階層的名牌和整形手術，這些錢最終都得用外匯來買單。一個被國際社會制裁多年的國家，這些美元到底從哪裡來？
《天下》雜誌總結了朝鮮的賺錢之道。
最傳統的一招，是輸出勞工。 朝鮮從 1970 年代就開始輸出勞工，一開始是去非洲幫忙蓋官邸、蓋會議廳，後來又陸續送到中國、俄羅斯、中東，做礦業、建築、伐木這些粗活。這些勞工的薪水不是自己的——據報導，朝鮮政府會直接抽走七成，名目叫「忠誠支付」。
今年 8 月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。多家媒體報導，金正恩除了派士兵去幫俄羅斯打仗，還送了一批女性勞工過去做低薪的工作，比如在組裝流水線上工作，或者在廚房、農場幫工。這些女工名義時薪大概 5.5 美元，但部分收入得上繳政府。她們每 40 人一組，由平壤派來的男性監督員盯著，平時證件都被沒收，在俄國境內沒有自由行動的權利。
除了賣人力，朝鮮還賣一種很特別的東西：雕塑技術。 朝鮮有個專門打造領袖雕像的機構，叫「萬壽台海外項目」，靠著幫金日成、金正日做巨型雕像練出來的手藝，把生意做到了海外——幫其他國家訂製他們自己的國家英雄跟領導人塑像。塞內加爾的「非洲復興紀念碑」、辛巴威已故副總統恩科莫的紀念像，都是朝鮮工匠做的。2010 年，連德國都找上門，請朝鮮重建法蘭克福一座童話噴泉。
這是朝鮮經營最久、最成熟的出口產業之一，光是十年前的估計，就替朝鮮政府賺進至少 1.6 億美元外匯。
還有一件想不到的事：朝鮮居然也趕上了 AI 大火的紅利。 2026 年它多了一個新的意外之財——鎢礦。今年上半年，因為全球 AI 熱潮推動晶片、電子產業對鎢的需求暴增，朝鮮對中國出口的鎢礦一度反超了經營多年的假髮出口，成為對中國出口的第一名商品。
不過這個「冠軍」沒坐穩多久。據《美國之音》檢視中國海關數據，到了 2026 年 7 月，假髮和假睫毛又重新奪回第一名的位置。
這場「鎢礦 vs 假髮」的拉鋸戰，恰恰暴露了朝鮮外匯收入的本質：能不能賺到錢，很大程度取決於別人的價格波動，不是自己有多少生產能力。在外貿中，它沒有議價權。
對外經濟，幾乎等於對中經濟
不管朝鮮賣什麼，對中國的出口都是絕大部分。占多大一部分呢？韓國貿易投資振興公社的數據是：朝鮮 2025 年整體對外貿易額大約 31 億美元，其中對中國貿易占了 98.2%。
朝鮮的對外經濟，幾乎等於對中經濟。
不過朝鮮最近多了一條新的輸血管道：俄羅斯。2024 年 6 月，朝俄簽署了《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條約》，復活了冷戰時期的共同防禦承諾——一方被攻擊，另一方要出兵援助。
條約簽了之後，朝鮮向俄羅斯庫爾斯克州戰場派兵，最高衝到 3 萬到 5 萬人，同時輸送大量作戰物資。作為交換，俄羅斯給朝鮮最缺的東西：石油、糧食，還有飛彈和核武相關的技術。
韓國國會 2026 年 6 月公開的情報單位評估報告指出，朝鮮 2025 年繞開聯合國制裁，出口了大約 150 萬噸煤炭，還從中國、俄羅斯進口精煉油，數量超過聯合國制裁上限的七倍。
只要中俄選擇不配合執行，所有制裁都形同虛設。
三根浮木
把這幾條線串在一起，就回答了一個問題：一個被孤立了幾十年的國家，經濟為什麼沒有崩潰？
不是朝鮮自己多會賺錢，是它同時抓住了三根浮木——
底層有黑市撐著老百姓的日常生存；中間有中國幾乎全包式的貿易輸血；外面又多了俄羅斯這條提供石油、糧食、技術的新管道。
「保三」的代價
金正恩很在意一件事：要讓生活看起來在進步，要讓新事物在平壤出現。
於是有了能叫車的行動 App、有了行動支付。2025 年還在元山葛麻開張了一家新的海灘度假村——儘管外國遊客只來自俄羅斯一國，但也有金髮碧眼的妹子在海灘做日光浴，拍照片宣傳的素材也足夠了。
而且為了營造朝鮮正在蓬勃發展的印象，朝鮮政府 2023 年底到 2024 年大幅調高工資。國家拿不出這麼多錢，只好開動印鈔機。
同一時間，政府又推動一批大型國家建設項目，要讓城市面貌煥然一新。建材、設備都要用外匯購買，但中央政府沒有自己準備好這筆外匯，乾脆把「去哪弄美元」這個任務丟給地方政府和國營企業自己想辦法。
結果一堆地方單位同時衝進黑市搶購外匯，需求瞬間暴增，人民幣和美元對朝鮮元的匯率都應聲暴漲。
又讓大家意外了——其實朝鮮的市場早就「美元化」了。商人心裡的價格是用美元、人民幣在算的，再照當天匯率換算成朝鮮元。匯率暴漲，物價當然跟著暴漲。
韓國國家安保戰略研究院今年 4 月發布報告，比較 2024 年第一季跟 2026 年第一季：朝鮮市場上美元兌朝鮮元的匯率漲了 377.2%，人民幣匯率漲了 329.7%，都在三倍以上。米價也跟著漲了 251.5%。這是朝鮮市場經濟成形以來，第三次出現這種幅度的暴漲。
不管民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，總之金元帥「保三」的目標是完成了——連續幾年帳面 GDP 增長都在 3% 以上。
朝鮮在北京眼中為何升溫？
現在咱們回到開頭說的問題：中共高層最近為什麼一直往平壤跑？
多家外媒的分析都指向同一個方向：北京想把朝鮮從俄羅斯重新拉回自己身邊。也有分析認為，中國真正在意的不是朝鮮親俄本身，而是怕中俄朝三邊失衡，讓半島局勢失控，反而刺激美日韓軍事同盟升級。
這是檯面上最直接的原因。
但如果我們往深一層想，會發現朝鮮這套「讓危機常態化」的統治術，其實藏著一套很誘人的邏輯。
朝鮮把這套邏輯包裝成兩個響亮的名字：一個叫「主體思想」，意思是一切靠自己、不靠外國；一個叫「先軍政治」，意思是軍隊優先於一切。它把「對抗外部威脅」變成一種永遠不會結束、也永遠不需要真正解決的日常狀態。
經濟不好？「一切責任在美方」。只要制裁一天不解除，日子苦一天都說得過去。
這樣一來，政權永遠不用真正解決問題，只需要讓老百姓相信「敵人還在外面」就夠了。這套邏輯，對任何一個面臨內部壓力的政權來說，都有很強的吸引力——它讓你永遠不需要做有風險的內部改革。
承諾越少，權力越自由
朝鮮在 2026 年 5 月再次修憲。美國智庫「美國企業研究所」逐條比對新舊憲法發現，朝鮮把「無稅之國」「勞動者不知道失業」這些自誇的承諾直接刪掉了。
另外兩處也改了：
「國家為勞動者提供吃、穿、用、住所需的一切條件」，被換成比較模糊的「提供豐裕文明的生活條件」；
「全民免費醫療制度」，被換成「社會主義公共衛生體系」這種說法——聽起來仍然是社會主義，但具體「政府要包到什麼程度」，已經含糊過去了。
這其實也代表著某種自信。金正恩認定：扔掉具體的民生承諾，也無害於他的統治了。
從強權統治者的角度看，這份自信是一種成就。承諾越少，表示權力越少受到束縛——包括不受前任、和自己過去的束縛。
難以跨越的鴨綠江，與迅速接近的角落
中朝之間有國情的巨大差異，包括人口、體量、社會的複雜程度，還有和國際的融合度。中朝之間在現實中確實存在著無法跨越的鴨綠江：朝鮮無法學中國曾經的經濟改革，中國也無法復刻朝鮮的先軍政治。
但是雙方的確在一些領域迅速接近。
朝鮮有個叫「人民班」的制度，1960 年代金日成設立，25 到 30 戶編成一班，班長負責監視鄰居言行、向上回報。這個制度誕生的年代，正好是中國文革時期，和中國的街道居委會、農村生產隊制度高度相似，都是「編戶齊民」的強化版。今年 3 月，金正恩在朝鮮最高人民會議的施政演說裡，還親自點名要「改善」人民班制度，強化對居民的管控。
中國在疫情期間的「網格化管理」，則體現了邏輯上的相似：把社會切成盡量小的單位，讓基層彼此監視。
這套系統並沒有隨著清零的退場而退場，還在往「法制化」的方向加碼：2023 年，中國修改《立法法》，把「基層治理」正式劃進地方政府的立法權限；2025 年起，合肥等地開始專門為「網格」訂立條例，蒐集的個人資料也越來越精細。
美國智庫的調查還發現，朝鮮的監視器幾乎全是中國製造，還靠中國技術建立生物辨識資料庫。朝鮮的監控技術，在老大哥的幫助下也與時俱進了。
顯然，中朝之間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互動。而朝鮮在北京眼中的角色正在起變化——從一個中美博弈間的砝碼、一個需要被接濟的對象，正在變成一個更複雜的樣本，甚至某些方面是可以學習的對象。